加息?降息?美联储左右为难
□ 苗迎春
进入2026年8月,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发现自身正深陷于数十年来最复杂的政策困境之一,通胀与就业两大核心目标罕见地同时发出尖锐且冲突的信号。一方面,劳动力市场出现明确降温迹象,为降息提供了决策依据;另一方面,通胀在结构性因素驱动下显现出顽固黏性,而新任美联储主席凯文·沃什正试图重塑政策框架,更增添了决策的不确定性。叠加高达40万亿美元的联邦债务和人工智能(AI)投资狂潮带来的双重效应,美联储陷入“加息怕衰退、降息怕通胀”的两难境地。未来美联储何去何从,每一步都牵动着全球市场的神经。
矛盾的经济数据
2026年夏季的美国经济呈现出典型的“分裂”景象,为加息与降息的论战提供了“弹药”。
降息的理由
最强烈的降息信号来自于美国劳工统计局(BLS)8月7日公布的数据:7月美国非农就业人数意外减少2.3万人,远低于市场预期,这是自今年2月以来该数据首次出现的负增长。更为悲观的是,5月和6月数据合计被大幅下修10.3万人,表明美国劳动力市场的放缓比预期更严重。
尽管美国失业率从4.2%降至4.1%,但这并非经济强劲的体现,而是源于劳动参与率的进一步下滑。7月美国劳动参与率降至61.4%,创下自2021年1月以来的新低。这说明失业率的下降是由于美国部分民众退出劳动力市场,而非找到工作,这恰恰是美国经济活力减弱的危险信号。
工资通胀螺旋趋于缓和也为降息提供了支持。7月美国平均时薪环比仅增长0.05%,同比增速放缓至3.15%,为2021年5月以来的最低年薪增速。这一增速已明显低于当前3.5%~3.7%的通胀水平,意味着美国居民实际购买力正在被侵蚀,可能进一步抑制未来的消费支出。
加息或维持高利率的理由
通胀的顽固性使得美联储降息决策异常艰难。虽然从高点回落,但通胀并未顺利回归2%的预期目标。数据显示,2026年6月,美国年通胀率为3.5%,8月公布的核心PCE(个人消费支出)物价指数同比增速稳定在2.9%,环比增长0.2%,缺乏进一步下行的动力。
更深层次的通胀压力来自于本轮由AI驱动的资本开支狂潮。为建设庞大的数据中心,美国云厂商(微软、亚马逊、谷歌、Meta等)正进行大规模投资。高盛的研究报告指出,与AI相关的投资可能将美国核心通胀推高0.5个百分点。这一轮投资不仅推高了美国建筑材料、电力设备和熟练劳动力的价格,其建设周期的延长也导致资本开支前置,加剧了短期通胀压力。因此,即便消费需求降温,这种结构性的、由供给侧投资驱动的通胀压力也限制了美联储的降息空间。
决策层的内部分裂
美联储内部对当前局势的判断已出现严重分歧,新任主席凯文·沃什的到来,更让这场博弈变得复杂多变。
公开的裂痕
在7月29日举行的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会议上,委员会以9票赞成、3票反对的结果决定将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维持在3.50%至3.75%不变。这三张反对票均来自地方联储主席,他们一致主张加息25个基点。这是自2016年9月以来,首次在同一次利率决议中出现三张方向一致的鹰派反对票,清晰地暴露了FOMC内部对通胀风险的担忧程度已达临界点。这些委员认为,考虑到能源价格和关税政策带来的持续通胀压力,按兵不动可能导致通胀预期失控,必须采取更果断的紧缩措施。
沃什的“新政”
2026年5月22日正式接替鲍威尔就任美联储主席的凯文·沃什,正试图重构美联储政策框架,这成为影响当前决策的另一关键变量。沃什的核心主张包括:
一是重构通胀衡量标准。沃什公开表示,倾向于使用达拉斯联储编制的“截尾均值PCE”作为衡量潜在通胀的核心指标,以替代传统的“核心PCE”。截尾均值PCE通过剔除价格分布中波动最剧烈的部分,旨在过滤短期噪音。在当前环境下,这一指标(2.3%~2.4%)明显低于核心PCE(约2.9%)和整体PCE(约3.5%),为降息提供了数据支持。尽管FOMC尚未正式采纳这一新锚点,也没有公布任何过渡时间表或权重分配原则,但凯文·沃什的鲜明倾向已影响市场预期和内部讨论。
二是改革沟通机制。沃什强烈反对“点阵图”和过度前瞻性指引,认为这束缚了政策灵活性并损害了美国央行的公信力。他主张回归“数据驱动”的逐次会议决策模式,其本人在6月的首次会议上甚至未提交个人利率预测,标志着美联储沟通策略的重大转向。
沃什的改革意图似乎是“口头鹰派,工具鸽派”。他通过强调回归物价稳定的首要使命来树立鹰派信誉,同时试图通过引入一个显示通胀更温和的新指标,为未来可能的降息创造政策空间。然而,这种操作也加剧了内部的分歧和市场的困惑,鹰派委员担忧这无异于“修改计分规则”,而市场则在猜测美联储的真实政策意图。
美联储决策的深层困境
美联储当下的困境,很大程度上是美国财政纪律失衡的货币政策投射。截至2026年8月初,美国联邦政府债务总额已突破40万亿美元,债务与GDP之比高达123%,远超60%的国际警戒线。
在高利率环境下,这一巨额债务的利息负担已变得不堪重负。以约3.5%的综合平均利率静态测算,美国政府每年的利息支出高达1.4万亿美元,约占其全年财政总收入的近三成。这意味着政府每收入10美元,就有近3美元必须用于支付旧债的利息。这严重挤压了基建、民生、科研等必要开支,迫使美国只能“借新还旧”,陷入债务螺旋。这种状况形成了事实上的“财政主导”。美联储若继续加息,将直接推高新发国债的融资成本,进一步加剧财政危机。近期市场已发出警告信号:2026年5月,一笔30年期美债拍卖中标利率高达5.046%,为2007年以来首次破5%,显示私人投资者对承接海量国债的意愿正在减弱。美债的期限溢价中枢上移,反映出市场正在对美国财政失衡和债务货币化风险进行系统性重估。因此,即便通胀数据显示需要加息,巨大的财政压力也成为美联储不敢轻易扣动加息扳机的核心掣肘。
同时,本轮AI革命对美国经济构成了复杂的“双刃剑”效应,并制造了通胀压力和潜在的金融风险,进一步压缩了美联储的政策空间。
一方面,AI数据中心建设带来了巨大的上游需求,直接推高了核心通胀。另一方面,“重资产”的烧钱模式正在侵蚀科技巨头的财务健康。自2024年以来,为应对AI算力扩张,北美四大云厂商的资本开支激增,导致其自由现金流急剧萎缩。这种从“轻资产、高现金流”到“重资产、现金流紧张”的模式转变,动摇了过去十年美股牛市的核心逻辑。一旦AI的收入增长无法覆盖其巨额投入,可能引发科技股的估值体系重构,从而对整个金融市场造成巨大冲击。
市场反应与全球影响
美联储的两难处境和内部政策框架的博弈,直接导致了市场预期的极度混乱和金融资产的剧烈波动。
今年上半年,市场对美联储的利率路径预测经历了过山车般的反转。年初市场普遍预期年底将有多次降息,但到6月FOMC会议后,由于沃什的鹰派沟通和黏性通胀,市场隐含的12月利率概率分布显著向高利率区间(3.75%~4.50%甚至更高)移动。然而,8月7日疲软的非农数据公布后,市场预期再度180度大转弯,降息预期重新占据主导。
这种政策信号的反复无常,不仅加剧了美股、美债和美元汇率的日常波动,更在侵蚀美联储的公信力。市场在“降息被骂(通胀失控),加息被怨(经济衰退)”的舆论中,开始质疑沃什领导下的美联储是否还能有效履行其双重使命。这种信任危机本身,正在成为一个新的系统性风险源,并通过资本流动和汇率渠道向全球,特别是新兴市场,传导不确定性。
综合来看,2026年8月美联储作出任何决策都是痛苦的取舍:降息,可能暂时缓解经济下行压力,但面临重燃通胀的风险,尤其是在AI投资热潮和供应链瓶颈仍在制造价格上涨压力的背景下。加息,或可遏制通胀,但可能直接引爆早已不堪重负的联邦债务危机,并刺破科技行业因巨额资本开支而日益脆弱的现金流“泡沫”,引发系统性金融风险。维持现状,看似稳妥,但可能因行动迟缓而同时失去对通胀和就业的控制,最终被迫在更差的宏观环境下作出更激烈的政策调整。沃什试图通过改革通胀衡量框架来另辟蹊径,但这更像是在裱糊一间结构已经受损的房子,而非进行结构性修复。对当前的美国而言,真正的解决方案在于能否进行深刻的结构性改革,以重塑实体经济基础和恢复财政可持续性——但这已远远超出美联储的能力范围。对于全球市场参与者而言,与其徒劳地预测下一次议息会议的点阵图,不如更深刻地理解美联储身处的这个“不可能三角”,为未来更持久的宏观不确定性做好准备。
(作者系武汉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研究员)